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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进城
作者:刘才英      来源:云南交通     时间:2020-07-03 14:28     点击数:      分享至:    

父亲一直拒绝进城。

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也许父亲深谙“养不教,父之过”的道理,从小就对我严格要求。我还算争气,考上了大学走出道班,毕业后又留在城里安家立业,生活稳定下来后,我极力邀父亲和我们一起生活,父亲每次进城,都把我家当做候鸟迁途中的一个驿站,住不了几天就急不可耐地往道班小院的家奔,怎么挽留也没用。

父亲一天学校也没进过,用母亲的话说,一天书没念过。1937年国家修抗战公路修到云南,10岁的父亲就参加了修路大军,他用自己稚嫩的身躯为保卫祖国流血流汗。解放后,1945年,上级组织道班工人扫盲学习,父亲可爱学习啦,每天晚上,父亲下班抬了饭碗就到会议室,自己做在最前面等人来教认字,父亲在道班的会议室总的也就认了3晚6个小时的字,可父亲学字刻苦,并喜爱上了文字,认了一些字,父亲就买了许多书来看,看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身边的人,不管是老的幼的,还是工人干部,父亲都不耻下问,我上学后,父亲就经常问我。从我记事起,我就看过父亲的许多书,《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名著,我就是从父亲的许多藏书与文字结缘的。听母亲说,父亲那时迷上了读书,每月发了工资,就把工资全用在买书上。

没进过学堂的父亲,讲起来话却像一个诗人或哲学家。他说城里的公路像张四通八达的网,他养的公路清晰干净。城里的树如同城里的女人,这里盘枝,那里压条,整个奇形怪状的。公路上的行道树长得大而直,道班小院幽静,夏天整个院子的人聚居在院里乘凉聊天,夏天的夜晚,大树下总有父亲,大家聚集在树下,听父亲讲故事,在没有电视没有收录机的年代,父亲就是公路人的活电视,父亲的故事成了辛苦了一天养路工人的精神依靠和支柱,可以说,父亲就是这些公路人的精神寄托;冬天,我们的家永远是道班工人的家,吃完饭,我家火炉旁就围满了人,大家不为火,而是为了父亲的故事,在火炉旁,在父亲的故事下,人们都觉得冬夜不漫长,往往这个时候,母亲总会炒上一盘葵花籽,让大家边吃边听父亲讲故事,有父亲在的地方,就有阳光,就有笑声,就有快乐,那场景总是令人赏心悦目。

想好许多说服父亲进城的理由,却在父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平时伶牙俐齿的我此刻总是笨嘴拙舌,无法说服来自偏僻公路道班朴实的父亲。

父亲一生为人诚实、本分,在公路道班口碑很好。从我记事起,他一直是个普通的道班班长,记忆中其它道班是三天两头换班长,父亲当班长则一直当到退休。有一次父亲在道班还做了件非常漂亮的事。

小院居住着三家养路双职工,一家就有儿女五六人,在那个粮食供应吃大锅饭清汤寡水的年代,粮食一直是个大问题。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秋天,父亲和道班的养路工人们用下班时间在道班周围开辟了一些地,偷偷在地里种了蔬菜和小麦,还养上了二十多只鸡。在那个“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年代,上面知道了,工作组一下子来了十几人,把父亲隔离到道班的小会议室,要求他承认错误,必须割除资本主义尾巴,不再种地。父亲坚持不同意,反而说服工作组让他把那青青的几大块小麦收了再说,结果那年道班养路工人家家吃饱了饭,吃到了新鲜的蔬菜和鸡肉。

若干年后我问父亲:“当时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不怕被人抓起来吗”憨厚的父亲说:“没办法啊,肚子闹革命。吃饭可是个最大的问题啊!没吃饱饭那有力气去养路。”仅此一事,父亲在道班的威望经久不衰。

有次父亲进城看我们,总是抬了扫帚从顶楼的楼梯过道一直扫到一楼还有院子,我说,我们交了物管费,这楼有专人打扫的,父亲不听,总在打扫的人来之前他就把楼梯扫好和院子打扫完了。

扫了地倒垃圾的父亲发现,人们扔了的废品有可回收品,父亲兴奋得像个孩子,他把可回收的瓶子啊、纸板啊什么的分类又提回家,还对我儿子——他疼爱的孙子保证:爷爷不回道班了。父亲把可回收的废品交给了收废品的人,收废品的人总给父亲很少的报酬,无论给多少,父亲都很满足和高兴,可他转手又把那些零碎的纸币给了那些乞讨的人和残疾人,看到父亲捡那些废品,我们心里都不好受,我把父亲那双粗糙的手拉起来,在他手中放了崭新的十张大团结,我说,钱不够用你尽快说,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要再捡废品了。父亲一脸的不悦,有些生气地把我给的钱塞给我说,我一个月五千多元退休金,用不完呢,不缺钱花,我捡那些废品,一来我觉得居然可利用,扔了可惜,二来我卖了钱也是把钱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啊。后来我们又把钱放在父亲的床上。几次他都把钱还给我们,还说,我这么大的岁数了,要些钱干啥啊。他把废品整齐的堆在房顶一角,我几次劝阻他别去弄,这在城里是不允许的。他不解,我解释也无效。父亲也开始念叨他的计划,这次卖了要全部捐给寺里。不料,有天物管部检查时看到了父亲的废品,物管部找人几下就把父亲几个月来的辛劳和父亲的希望清理得干干净净。任父亲怎么哀求也不理不睬,房顶上的小门留下了一把冷冷森森的大锁扬长而去。

我闻讯赶去,只看到如风中残叶般不住颤抖的父亲在叨念:罪过啊!这些都可回收再利用的啊。次日,我们百般挽留,父亲执意回了道班的家。

退了休的父亲还是回到了道班,一到下雨天,他就跟工人们一同查路,道班在职工人说,你退休了就好好歇息,公路上的事我们会做呢,父亲说,我闲着难受啊。晚上,工人们吃完饭总是往我家挤,一来父亲好客,二来父亲每晚都为工人们摆龙门阵,说三国,谈水浒,侃割肝救母,讲到精彩部分,父亲还打起了莲花落,边说边敲边唱,把单调枯燥的道班生活搞得有滋有味。后来道班合并成大站所时,小道班就撤销了,父亲也不肯搬到镇上的管理所去,他申请住在道班,段上也同意了他的申请,他一个人守着整个道班,下雨天,他总习惯去查路。后来段为解决退休工人的生活方便,在镇统一建盖了退休工人住房,可父亲还是不愿离开道班小院和那条他参与建设和养护了一生的公路。

得知父亲病倒在床,我流星赶月般回到道班的家。躺在床上的他看见我,他浑浊的双眼顿时泛起奕奕神采。好强的他强支起身子,坚持要上车,双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我不容分说,弯下腰,一手揽过父亲的腰,很轻松地抱起了他。这才发现,近一米七六的父亲全身轻得仿佛只剩下一个躯壳,几乎没有了分量。

我抱着父亲,脚步轻轻地走着,心情十分沉重。父亲在我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微带羞涩的笑着,很坦然也很满足。曾经在我心里那么高大伟岸的父亲居然变得如此羸弱、无助,想起小时候总觉得父亲的怀抱会永远那么宽厚那么温暖,我忍不住双眼酸涩。我仰起了头,极力不让泪水滴落下来。

父亲终于肯和我们一起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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